凌晨三点,巫什突然从床上坐起。
不是被噩梦惊醒,而是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角力。
属于巫释的魔道真气像条暴躁的毒蛇,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却被这具身体的凡胎肉体牢牢困住;而属于巫什的微弱气血,则像层薄冰,在毒蛇的冲撞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。
他赤着脚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。
国庆夜的渝州市依旧灯火璀璨,跨江大桥的霓虹在江面投下晃动的光带,像极了修真界那些被下了咒术的河流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,是原主设置的凌晨提醒——
该抢国庆返程的火车票了。巫什盯着那个跳动的时间数字,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。
他不需要返程,至少现在不需要。
但这具身体的本能还在忠实地执行着过去的指令,就像那些刻在骨骼里的社恐反应,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。
"嗤。"
巫什低笑一声,笑声在空荡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他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。
眉眼清秀,皮肤白皙,唯独那双眼睛,总在光线变化时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鸷。
这是张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脸,带着书卷气的脆弱感,正是最好的伪装。
巫释的记忆里,有无数种利用外貌达成目的的手段,此刻却被这具身体的羞涩本能束缚着——
他甚至不敢直视镜中人超过三秒。
"废物的躯壳。"
巫释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巫什没有理会,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件灰色连帽衫套上。
衣服是原主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的名牌,此刻却被他穿出了几分阴沉沉的味道。
他需要出去走走,需要更直观地感受这个世界的"规则"。
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旷得诡异。
清洁工推着橙色的垃圾车缓缓走过,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巫什靠在路灯杆后,像尊沉默的雕塑,目光却在快速计算着:垃圾车的承重、扫帚柄的材质、清洁工手腕的力量...
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自动拼凑成潜在的战力评估。
当清洁工经过时,巫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这是巫什的本能反应,带着对陌生人的抗拒。
但同时,他的眼角余光正精准地捕捉着对方咽喉的搏动频率——
这是巫释的习惯,随时判断对手的弱点。
这种分裂感像把钝刀,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。
街角的早餐摊亮起了灯,蒸笼冒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。
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,正哼着小曲给煤炉添柴。
巫什站在对面的阴影里,看着他熟练地揉面、擀皮、包馅,动作流畅得像在演练某种秘术。
"气血衰败,经脉淤堵,肝火旺。"
巫什低声自语,《望闻问切》和《观气术》的知识在他脑中交织,"这样的精血,连给筑基期弟子塞牙缝都不够。"
这话刚说完,他的胃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。
早餐摊飘来的肉香钻进鼻腔,勾得他喉咙发紧。
巫释的记忆里,只有蕴含灵气的灵米才能入眼,而巫什的本能却在叫嚣着要两个肉包。
最终,巫什还是走了过去。
在距离摊位三米远的地方停下,手指紧张地绞着连帽衫的绳子。
"要...要两个肉包。"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这不是装的,是巫什的社恐在作祟。
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道:"小伙子起得挺早啊,上学去?"
巫什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眼神飘向别处。
他能感觉到老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,带着普通人的好奇,没有丝毫恶意,却让他莫名烦躁。
"一共四块。"
老板把包子装进塑料袋递过来。
巫什伸手去接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老板的手。
那是双粗糙的、带着温度的手,掌心布满老茧。
就在接触的瞬间,《血魔真经》再次蠢蠢欲动,一股微弱的吸力不受控制地涌了出去。
老板"咦"了一声,下意识地缩回手:"小伙子,你手怎么这么冰?"
巫什猛地后退一步,塑料袋被捏得变了形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——
这是巫什的恐慌。
但同时,他的脑中正在快速计算:如果此刻出手,捏碎对方喉咙需要零点三秒,清理现场需要五分钟,附近监控的盲区在...
这是巫释的反应。
"没...没事。"
巫什丢下五块钱,抓起包子转身就走,连找零都忘了要。
他一路快步走回出租屋,关上门靠在门板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手里的包子还带着温度,烫得他指尖发麻。
巫什拆开塑料袋,拿出一个包子塞进嘴里。
温热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,带着浓郁的油脂香。
他咀嚼着,味同嚼蜡。
这东西没有丝毫灵气,却能安抚这具身体的饥饿感,这种纯粹的、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饱腹感,让他感到陌生。
"弱者的生存方式。"
巫释的声音带着嘲讽,"依赖这些凡俗之物,终会沦为他人的养料。"
巫什没有反驳,只是默默地吃着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光带里漂浮着无数尘埃,在光柱中缓缓舞动。
他突然想起原主的记忆里,有个词叫"人间烟火"。
吃完最后一口包子,巫什打开手机,开始搜索"渝州市中医院大学"的地图。
屏幕上显示,从这里坐公交需要四十分钟。他研究着公交线路,目光扫过一个个站点名称,同时在脑中勾勒出沿途的地形地貌。
七天假期,他需要熟悉这个城市,熟悉这个身份,更需要找到压制巫释本能的方法。
手机屏幕上,血月的新闻还在推送。有专家分析这是罕见的月全食现象,有网友在讨论最佳观测地点,还有人在转发各种祈福的文案。
巫什面无表情地划掉这些信息,点开了一个关于人体解剖学的视频。
画面里,讲师正在讲解心脏的结构,语气平淡地说着"左心室壁厚约1.0-1.2厘米,右心室壁厚0.2-0.3厘米"。
巫什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着,眼神幽深。
无论是中医的气血,还是西医的解剖,亦或是魔道的精血...
本质上,都是能量的不同形态罢了。
而他,需要能量。
无论是哪种形式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将房间里的阴影一点点驱散。
但巫什知道,在他灵魂深处,那片属于巫释的黑暗,正随着血月的临近,变得越来越浓。